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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子时,我的思绪已不在意大利影片《地中海》的叙事之中了。仿佛天幕开启,透过黑暗看到黎明,眼前出现了西西里岛,出现了具有鲜明粗旷性格的意大利人。他们的男人,就像动力无限的法拉利、玛莎拉蒂,随时都会轰然而去。而那天使与魔鬼混合为一体的莫尼卡·贝鲁齐似正姗姗走来,她美艳欲滴,夺人魂魄,她时常在我脑中的西西里岛的那条石板路上,飘然而过。
地中海岛屿的秀美、宁静,海的蔚蓝、深远,还有影片最后的字幕:献给所有逝去的人们——象地中海的微风,轻轻吹来。慢慢揭开我记忆的陈封,把我带回到三十七年前的定海。
站在定海码头,你可看不到蔚蓝的海。
那是浑浊的涌动,是象黄河挟泥沙奔流不息。但这海的浊黄,更宽广,更壮丽。天与海相接,岛与岛连绵,星罗棋布,巍伟大观。
我们是在深夜告别涌江,驶向东海。船在漆黑的夜色中航行,上下颠簸,左右晃动。战士们象沙丁鱼罐头般坐满船舱,底舱灯光昏暗,全船的新兵差不多都俯身于一个个木桶周围呕吐,我调过脸去,强忍住食物的上涌,昏睡到天将晨曦。
一阵锣鼓声使我醒来,船正靠向码头。没有一点儿特色的定海军码头上,只有两列老兵敲打着锣鼓,迎我们上岸。定海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却觉得空荡荡的。继而,大家上了一辆辆军用卡车,风般驶去。还在太阳未曾升起的时候,车队已驶入蜿蜒山路中,一片荒凉,一派寂静,只听到车轮与地面磨擦的沙沙声。这时,好多人哭了。
车队从山岭间驶过,从稻田旁驶过。但在那个年代,没有谁的意识中有风景秀美的概念。那时,修养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秀美就是修正主义。那是一个人类良知沦丧的年代。整个中国只有毛泽东一人是正确的,全中国的多少亿万之众都跟随着他那胖大手的挥动而旋转。
那年的初夏,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驾驶着嘎斯汽车到定海码头拉黄沙,那正是半年多之前我上岸的那个码头。
我穿着干净整齐的绿军装,红帽徽和红领章映红着脸庞。正是青春年华,心象高天流云,对大海都不屑一顾。把车停好,就有民工们搭上用竹片捆在一起的翘板,开始为我们装黄沙。
民工全是女子,有年纪稍大的,也有年轻的。她们任劳任怨,勤奋工作。她们在有弹性的翘板上轻上轻下,犹走平地,穿梭不停,天天如此。
这时班长向我指看一位正挑着两簸箕黄沙走上车去的女子。
她高挑身材,短发,身着一身与黄沙颜色差不多的半旧衣衫。衣着合体,整整齐齐。正低着头挑沙上车去。班长说她是这岛上最漂亮的女子,说因为她的家庭出身是资本家,中学毕业就到码头来干活了。还说只要用二十斤粮票,就可以和她……
她下了翘板,向我们走来。在路过我的身旁时,我很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她真的很美,面庞清秀,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柔和的,东方人的美。她手臂细长,肤色白皙,但面庞和手臂已被晒得泛着赭红的橄榄色了。
我在那一刻中,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既无愉快,也无烦恼,又无疲倦。只是衣衫已湿,轻轻贴在她纤柔的身上,满面汗痕。
在她从我面前一闪而过的时候,与其说是我从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中看到的,还不如说是感到了她眼中有一丝无奈,却又即刻而逝。
在那个年代的南方,一米七几高个子的女子很少。她身材象烟花三月中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但她的走姿和整个人的身体,却又好像表示着两个无可置疑的字:沉默。
她又到高大的沙堆旁去装黄沙了,再一趟趟往返于那些车辆和沙堆之间。
微风轻拂,阳光明媚。我们几个战友来到海边,找石片向海水的表面抛去,看谁能把水漂打得更多,抛得更远。
石片在海面上掠过,划出一片涟猗,蹦跳几下,沉入海中。海鸥在海面上时而低飞,时而落在水面,随流浮动。码头边停靠着几艘船舶大队的小型登陆艇,不远处是六支队驱逐舰雄伟的身姿和导弹快艇的身影。
当班长那么对我讲那挑沙女的事情时,我已不觉得那天的阳光是多么明亮了。在我的心头,隐隐感到些许悸动,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迷惑。我想,那是我对那位女子有同情的恻隐之心。
其实,我何尝比那女子好了多少呢?
在经第一次当兵,已发放了军装之后,因家庭的问题,我和弟弟又被造反派追回军装,驱逐出队。在济南当兵不成,偷偷地只身一人越千里之外,到舟山群岛当了兵。几年都不敢直接给家中去信,只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再被造反派追回。
如今,已没有什么家庭出身不好之灾、之惑了。年轻一代人不会遇到这种人为的摧残了,这是社会从封建走向文明的一大进步。
今时的人比之十几年前的人单纯多了,现在人们到哪儿谈的只是钱,干什么都是为了钱,
这是穷怕了的反弹。如果鲁迅先生出生在这个年代,也不会有人喜欢他的言论,那么也就出不来鲁迅其人了。现在是超女的时代,各领风骚几十年嘛!人们的书橱里至少应当放置超女全集。
在我初次见到那位挑沙女的时候,我想她或许是十九岁。以后的数年中,水往东流,春往西去。我由开嘎斯车变成开喀尔巴阡,再换成解放30和GBC。我还能在码头上看到她的修长身影。尽管几年过去了,除了压抑和劳作伴随她之外,就再没有什么了。但她面容依然未变,身材不改,简朴的衣衫包裹着青春身段,她还是那么默默地挑着黄沙,日熹而作,日暮而归。
我未普与这位女子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点下头的招呼都未打过。对她的印象,仅是初次见到她时,看她的那一眼。那时,我的心似在高山之巅,似在云天之上,但我从未鄙视过这位女子。历经几十年后,社会已与那时截然不同了。却因班长的那一指,这位女子就永远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当文化大革命的阴霾散去,当“黑五类”被平反之时,我的脑中曾有一个闪念似春风吹过:定海码头的那位挑沙女也该有出头之日了吧?她该得到赔偿,她要出国去了……
世上并非是有了钱就会幸福,就拥有了一切。我常往来于五星级酒店和大餐之席,比较而言,却并不记得多少幸福。却是那些比较艰苦时期的事件、事情,更令人难以忘记。此刻,我想那位挑沙女子在当时的情形中,是无奈呢?还是对生活抱着希望,充满着信心?
人生的道途,并非实际与努力成正比,大概还有一些运气和天意吧。
本来,我有意写首诗来追忆这位女子,但是总觉得写诗有言不尽之感。在我
的心中,她就像当年我在外洋螺山坡上看到的那株白玉兰,鲜明、圣洁,却
不灿烂。
在我幼年的时候,看过一部苏联影片《白夜》。至今我还能清楚记得那座木桥,那老头脸上的期待表情,那是他年轻时的一小段自我感觉的浪漫史,这使他追思到老……
我觉得现在的我,就好似是那个生活在期待中,生活在白夜里的小老头儿。
不知怎的,脑中时常就会跳出一段往事,似电影分镜头般地从我眼前缓缓划过,把我引入沉思。同时,又似塞北的冷空气袭来,多了几分凄凉。
这么些年,岁月悄然随风而去。定海码头的记忆也非常遥远了。但我更觉得一九七一年初夏的那个上午,定海的天空是那么明朗,微风和煦,海在轻轻呢喃,似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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