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社会实用主义泛滥成灾，对我民族危害最烈。美术界也不例外，也未能幸免，急功近利，急于求成，恨不得上午学画，下午卖钱，衣服还没穿好，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亮相，丢人现眼，屡见不鲜，是中国画史上最浮躁、最浅薄的时代，当然也是艺术水平最低下的时代。远的不说，就说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我们静下心来冷静地回头审视一下，就会发现，现代中国画的高潮在二十世纪前半期具体地说是在二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大师辈出，杰作如云，使后来者无法望其项背。且不说他们学养深厚，意境高远，单是过硬的笔墨功夫就令人佩服，看后让人肃然起敬，应使“笔墨游戏”、“笔墨等于零”之辈望而汗颜。

    杨耀先生就很重视笔墨基本功的训练。记得我在济南时，住在他家楼下，他家门上贴一告示，云练功时间恕不会客，这本是一个画家的正常生活，却引来一些非议，真是岂有此理。杨耀功力深厚是画界公认的，从他的画上也可看出，长卷巨幅，纵横驰骋，笔墨酣畅，痛快淋漓，而又苍茫浑厚，力透纸背，这是很不容易的。众所周知，画水墨者兼有“笔”、“墨”的不多，或有笔无墨，或有墨无笔，更有甚者，既无笔又无墨。而杨耀笔、墨兼得，实在难能可贵。这主要是得益于学习“二石”。他早年学石涛，用笔纵横恣肆，后来学石溪，用墨苍茫浑厚，从而逐步走向成熟，以至于今天能驾驭巨幅，控制笔墨，充分发挥笔墨无穷的艺术表现力。杨耀笔墨看似任意挥洒，实则笔笔到位，这是他苦练的结果，初学者却学不了也达不到这种境地。正如马蒂斯人体线描，看上去好像轻松随意，漫不经心，实际上恰到好处，内紧外松，一些功力不够者学他，必然疲软漂浮，洋相百出。看来过硬的基本功也是一种美，好的基本功令人佩服。当然，笔墨功夫对于一个水墨画家来说，是最起码的要求，但就这一起码的要求，画界也有很多人达不到，看来美术界假昌伪劣太多了。 

    一个合格的画家除了基本功外，还得要写生，只有写生，画才有生气才不会概念化、模式化。写生是艺术之源，写生是创新的前提。杨耀先生也很重视写生，他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在家读书作画，就是外出写生。他遍游名山，足迹半天下，亲近自然，澄情观化，胸襟开阔，灵魂仙升，画了大量的写生稿。不像今天很多“聪明人”不是在家剪贴画报，就是在外以摄影代替写生，何等省力，何等潇洒。杨耀写生历尽艰辛，一九七六年七月他黄山写生，背上晒出燎泡，疼痛难忍，彻夜不眠。同年十一月他在泰山写生，冻得靠吃姜御寒。一九七八年五月他在雁荡山昌雨写生，真正经受了大自然的洗礼。一九八０年七月他在庐山写生，昏倒在地。同年他在华山写生，险些坠崖。……比起那些“聪明人”，他是很傻，但是艺术创作就是需要一股“傻”气。翻开中外画史，成功者往往是些“傻子”，说实在的，太“聪明”的人不适合搞艺术。正是因为写生，才使杨耀的画充满了勃勃生机、清新气象、远观有势，近看有质，正如他自己所说：“艺术必须真诚，要全身心地投入无捷径可走。”这正是他成功的秘诀。那些“聪明人”看上去聪明，实际上是小聪明，并非真聪明，他们在艺术上永远成不了气候，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水墨画常被称为“文人画”、“写意画”文人画就是文人画的画，画家必先是个文人；写意画就是抒写情意，画家必须有“意”可写，这些都是常识。这就要求画家要认真读书，提高修养，从而提高艺术作品的品位。今天许多所谓的“新文人画”，反映出作者胸无点墨，没有文化，思想空虚，品位不高，无“意”可写，无病呻吟，他们画的所谓的“文人画”，实际上是对文人画的调侃、嘲弄，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以此来炫耀自己“反传统”。杨耀酷爱读书，认真实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一古今中外成功之路，他家藏书丰厚，常常坐拥书城，踌躇满志，我们见面也是谈买书、读书。他读书涉猎很广，古今中外，经史子集，熏沐前贤，受益匪浅，正如他自己所说：“读书可养人‘浩然正气’，感受到‘充实之谓美’的境界之美。”难怪古人云：“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读书使其画有气势有意境，有诗意，有品位，有书卷气，有金石味，从中可见其丰厚的传统文化底蕴。

    我们二人分别十五年，各忙各的，很少交流，这次看到他的新作。大吃一惊，恍如隔世，说明其画有了新的飞跃，又上了个新台阶，规模阔大，气势雄浑，画面充实，结构严谨，纟以前更稳健，更浑厚，更丰富，更成熟，确实可喜可贺！

    祝重寿（作者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教授、著名美术史论家）

    二00二年五月于京华